Sunday, February 20, 2005

父亲和父亲的烙饼 (ZT)

人的有些经历,经过了一遍,就不想再提。人的有些感情,过去了,就把它藏在心里。有最坚硬的外壳护着的,一定是些不能触动的柔软。而今天,我不得不去扯动自己的记忆,把这些仍然觉得新鲜的创痛拿出来,献给那些曾经经历过不幸的,正在遭受不幸的人们,我们都明白,我们之所以被不幸折磨,是因为,我们心里有那么多的爱。有首歌里唱的是:人字的结构就是相互支撑。让我们彼此依靠,互相支持,在寒冷的人生季节里也能体会到一些微温。

。。。。。。

父亲一直是个大忙人,他也闲不住。那年他负责一个上千万的大工程,临走的时候,只是要母亲给他收拾了几件内衣。母亲想给他放两件遮寒的外衣,他都嫌麻烦,他一直夸口说:自己体壮如牛。多年来,事实也的确如此,连小感冒父亲都很少得。

等到我们知道父亲病倒了的时候,父亲已经转回到了本市的医院。那阵子,我正好放假在家。母亲和我赶过去看他的时候,他除了有些苍白,精神倒是很好。他象个孩子一样冲我母亲乐,得意地说:“这回可是个大病。。。”

母亲和我都明白他的意思,能够住院的病对他来说就是个天大的病,他自己觉得挺新鲜,很开心地跟我们描叙晕倒到底是个什么感受,这可是他平生第一晕。他那个样子,就象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要讨表扬的小学生。母亲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,我也觉得很逗,他这样的,住院根本就是多余,我看他现在出门就又可以打死老虎。他自己也感觉挺好,叫母亲给他去办出院手续。母亲告诉他,安安心心地在医院里躺两天,不会躺出人命的。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,他这在医院里一躺,就不是简简单单的三天两天,而是前前后后躺了差不多两年。。。

父亲是突然原因不明地晕倒在指挥室里的,所以医院给他做了很多项检查,他的白血球指数出奇地高,红血球指数出奇地低。经过了两次相当痛苦的骨穿检查以后,最后结果交到了我母亲手里:再生障碍性贫血。我们对这个名词很没有概念,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类型的病。主治医生看着母亲和我充满疑惑的脸,很平静地解释说:就是血癌。。。

不幸总是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袭击,让你毫无招架之力。他好像不停地跟我们开着残酷的玩笑。结果刚刚出来没两天,父亲的病情就开始急转直下,我们想瞒他都瞒不住。我们接到医院的第一张病危通知书的时候,心情不是震惊两个字可以形容的。父亲是个非常乐观的人,一直安慰我们不要担心,什么血癌不血癌的,其实就是贫血,多输点血就好了。。。看着他掉满了瓶瓶罐罐的手臂,听着他那些强词夺理的解释,我总是勉强笑着笑着嘴角的肌肉就开始抽搐,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落,赶紧转身假装拿点什么,或者俯身假装去捡点什么,就手把眼泪抹了。。。

父亲开始的时候,还有精神跟我们开玩笑,后来不停的高烧,低烧,口腔出血,尿血,溃疡。。。把他折磨得没有什么力气了,他不得不有生以来第一回这么安静。我在他旁边晃的时候,他的眼睛就跟着我动,你要是去问他是不是想要点什么,他就摇头。我那时候从来不去想他这些怪异的举动有什么含义,我怕自己一想就想多了。。。

那时候,他几乎每天都需要输血。有时候,该到输血的时间了,护士还没来,他就会伸出自己苍白的手掌给母亲看,说:“我又饿了。。。”母亲问他是不是真的想吃点什么,他就装出一幅很凶狠的样子说:“我是吸血鬼,不吃饭。”逗得母亲笑也不是,哭也不是。

父亲从来都不是个心细的人,大大咧咧,雷厉风行了一辈子。现在让他就这么无助地躺着,吃口饭都觉得艰难,这可能才是让他最难受的。我从没听他为这个抱怨过,他的病情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反复之后,他变得相当沉默。我和母亲都猜不透他的心思,只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。他手臂的血管因为被插针管的次数太多,完全塌陷下去了,脑门上,大腿上也没少挨扎。如果正碰上经验不够老到的护士,就得多挨好多下。有一回,那个护士自己都急了,针怎么扎都扎不进血管,我看着心里头疼得跟扎我自己似的,他还安慰人家:别紧张,不是你技术不好,是我这个难度系数太高。。。

更让我难受的是,他是老不说话,可他心里什么都特明白。我从来没注意过医生配药的单子,我也没见他看过,可他就能告诉我,医生又加了什么药,或者又减了什么药。我估计他是借此推测自己病情的好坏,虽然他从来不谈这些,可我们都知道,没有一个病人可以真的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病情。其实,我们心里都清楚,那些药不是能治本的东西。医生也跟我们谈过几回,要根治只能做骨髓移植手术。我们全家都做好了准备,早早的就开始检查身体验血什么的。同病房的一个二十八岁的小伙子,刚刚做完了移植手术,听医生讲,情况良好。可第三天,就出现了严重的术后并发症,死在了观察室,这对我们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。我们都不敢告诉他,可有一天他自己跟我们说:“不要做手术了,做手术有什么好?那谁谁谁,多好的一小伙子啊。。。”我们就知道,什么也瞒不了他。后来,父亲因为输血感染了丙肝,我们家第四次收到病危通知书,说实话,心痛得都已经麻木了,希望和失望总在周而复始地操纵我们的感情,我们一家人都已经精疲力尽了,就在这时候,医生告诉我们,以父亲的身体情况,要动手术已经是不可能的了。。。

我们尽可能多地跟他呆在一起,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,我们知道他很难受,虽然他从来不说,吃不下东西的时候,他就抱怨一下医院的伙食。母亲租了医院附近的房子,就为了能给他做点吃的,其实,母亲亲手做的东西,他也没能多吃两口。那天,母亲把父亲安顿好,让我看着父亲,她自己回去给父亲准备午饭。我看见父亲突然笑了,我问他为什么笑,他说:“你妈马上就会回来。”我不明白,告诉他,母亲回去做午饭了,至少要四,五十分钟以后才可以回来。父亲眼睛瞟着床头柜说:“你妈把钥匙丢这儿了。”我看看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说:“你睡一会儿吧。”父亲声音很轻地说:“我等你妈回来。”

大概过了五分钟,他自言自语地说:“走到门口了。。。没拿钥匙吧。。。该往回走了。。。”又过了几分钟,父亲告诉我:“你妈正在电梯上呢。。。”果然,一分钟不到,母亲就慌慌张张地进来了,父亲看着她一句话也没说,可眼里的深情看得我鼻子一个劲地发酸,我转身冲到走廊上,任由眼泪拼命地奔流。

父亲有一手绝活:烙饼。父亲的烙饼松软香脆,绝非一般的烙饼可比。小时候,有父亲的烙饼吃的日子,就是我们绝对的幸福。父亲说,这是从他的父亲那儿偷师来的,也就是说,这也算我们家的家传绝技。我和弟弟猴在炉边等饼出锅的时候,父亲总是故意遮着我的视线,告诉我:传男不传女。其实,我知道他就是想激发我的好奇心,让他这烙饼的手艺后继有人,我才不上他的当呢。我只吃不烙,神仙一样逍遥。

有一阵子,他精神显得特别好,还能下床溜达了。那天,母亲单位有事,不能来,中午他问我想吃什么,我说我回去给你做吧。他说什么也要跟我一起回去,因为医生也同意让他多活动活动,我想,来回十分钟,应该不过分,就同意了。进了门,父亲突然跟我说:“今天咱们吃烙饼吧。”我一愣,因为我根本就不会做呀。。。父亲开始拿勺子拿碗,和面打鸡蛋。他每一个动作都很慢,一边做,一边给我讲,多少面要放多少水,多少盐,葱姜蒜怎么配。。。我站在旁边只犯傻,好半天才明白过来,父亲今天回来,其实是特意教我做烙饼的。。。我跟我自己说了一千遍不许哭,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。

父亲好像根本没注意我正在猛掉眼泪,他还在告诉我咱们家的烙饼,最关键的就是火候和滚锅边的技术,他让我好好看清楚,他给我先烙一个,我也得给他烙一个。。。我缩着鼻子,很专注地看着父亲每一个细微的动作,我一定得把他的那个饼烙好了。。。可惜,我是那么笨,父亲做起来那么容易,我做就那么别扭。我又急又难过,哭得更厉害了,父亲手把手地教我怎么擀边,怎么翻面,怎么起锅。等我做到第四个的时候,父亲很欣慰地笑了,说他这饼算是有传人了,以后他要是不在的时候,就有我可以做给我妈和我弟弟吃了。。。

那天的午饭,我的那张饼是泡在我的眼泪里吃完的。。。